第12章 『故人』【 谁道天公不作美 还说真相惹尘埃 】

等到外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，三个人佯装刚买完东西的样子，在顾年昔幻术的掩护下自然地走出来，在路边叫了一辆马车。

考虑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两个人都没吃什么，所以就在宋府附近下了车，山雨盈先回了流花坊，宋知则带顾年昔找了一家店先吃点东西。

宋府的位置本身就远离中心，这家店开在这里做的都是老主顾的生意，什么都聊，江湖中发生了什么事在这里吃一顿饭，一听便知。

这也是宋知选择这里的原因之一，他想看看封城的背后有没有什么猫腻，果然坐下没多久，旁边桌的话匣子就打开了，开口就是封城的事，可见闹得不小。

“哎，什么封城啊，这是在瓮中捉鳖呢。”一个人说，“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蕲州以前有个顾大侠？”

“顾旗嘛，记得，当时帮官府破过不少案子，那可真是一个好人啊。”

听了没两句，宋知脸色一沉，顾年昔更是好不到哪去，铁青着脸，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。

“他家有个小儿子，据说前几天找到了，回顾府了。”

“那孩子还活着？也真是可怜，顾大侠惹了流花坊，平时帮助了那么多人，遇难了谁也不敢管。”

“管啥啊，你不知道，那小子勾结了流花坊的人，还是个断袖之辈！这次就是为了给顾大侠报仇才封了城。”

“什么？真是可惜了顾家夫妇那么好的人，竟然生出这样的孽子。”那人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一点点可怜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唾弃，“与仇人行如此苟且之事，当年死了都是给他父母积德。”

后面他们在说什么宋知已经听不下去了，忙将视线投向身边的人，顾年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，只是紧紧捏着筷子，捏到骨节突出，手指泛白。

宋知想去握他的手，却被顾年昔下意识地躲开了，顾年昔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，顺势放下筷子，装作偶然，低头隐去眼底的慌乱。

“走吧，回去我给你下一碗面。”宋知笑笑，没有介怀。

暂时在宋府住了下来，里面都是流花坊的人，看着宋知的面子，对顾年昔都还算和善，不过顾年昔看得出来那些人对自己都抱有敌意。

为了查落城的底子，宋知也时常不在，顾年昔待得无聊，找山雨盈要了人皮面具想出去走走，出了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，鬼使神差的往顾府方向走过去。

没等走近就听前方喧哗叫嚷，夹杂着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，正是从顾府传来，顾年昔忙穿过人群挤进去，顾府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，大锁落在一旁，陈旧孤零。

不断有人涌进去，家具摔了一地，他好不容易重新养起来的花转瞬只剩一片残败，他们嘴里骂着顾家后代苟且下贱，手上随随便便就将顾家毁了。

顾年昔看着那些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，只觉得恶心，腿一软蹲在一边干呕，忽然他想到后院那两尊石碑，猛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往里冲。

所有人都围在前院，踟蹰不前好像被什么拦住了，顾年昔忍住推搡挤到最前面，一抬眼，程琰手里握着一把红缨枪挡在后院的门拱前，义愤填膺地大吼：“谁再敢向前一步！”

“我现在还是落城主，与我为敌就是与落城为敌！”程琰眼中像有火在燃烧，额头青筋突出，这么几天消瘦了不少，却也更多了少年意气，“顾大侠生前为你们出生入死，今日你们却因为一夜而起的谣言这样不顾情分，你们就是这样报答的吗？”

程琰长枪一挡，谁也不敢靠近，他是落城的人，更何况还是程家的独子，没人敢与他动手，逐渐的人都散去了，一场闹剧终于结束，只剩顾年昔还呆呆地留在原地，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程琰没认出戴了面具的顾年昔，枪头指向他，可当看清他眼中的苦涩时，一种熟悉的感觉袭遍全身，他的声音柔和下来，“你是——年昔？”

顾年昔缓过神，冲他一笑：“程琰，谢谢。”

程琰将枪一扔上前抓住他的肩，一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，拉着他进屋：“你这几天怎么样了，我担心死了。”

他在门口施了一个隔音术：“我很好，在宋知那里。”

“你不要跟着他了！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？”程琰一下子像被点燃了，情绪都爆发出来，他狠狠地抱住顾年昔，“跟我在一起，离开他吧。”

在某些方面宋知还真是有先见之明，连程琰都没有察觉的情感，在顾年昔消失之后瞬间吞没了他，没日没夜只想再见他一面。

怀抱被挣开，顾年昔叹了一口气：“别碰我。”

程琰心里刺痛，震惊地看着他，良久读懂了他的意思，低着头道：“我送你出去，这个地方我为你守着，累了就回来。”

“谢谢你程琰，落城很危险，你自己小心，别等我。”顾年昔说完就走了，程琰闭上眼惨淡地勾起了唇角。

回到流花坊，得知宋知回来过一趟又和山雨盈匆匆出门了，给他特意留了饭，顾年昔一个人吃了晚饭，又一个人回屋里躺下，睁着眼，好像想了很多东西，到最后没有一个有答案。

想着和宋知这段飘飘摇摇的感情，没有来路，没有归途。

夜间，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，顾年昔从窗纸上看见两个人影走过，经过这里时停了一会，谈话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刺耳。

“你说坊主怎么能把一个鬼域阁的人留下来，鬼域阁的人能安什么好心？”

“砰”的一声门被打开，那两个人吓了一跳，转头就看见顾年昔眉间隐忍着愤怒，一字一句：“我又不会害他。”

那两个人想要说什么反驳，忽然就噤声了，宋知走过来瞥了他俩一眼：“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
“他们巡夜，碰巧遇到我了。”顾年昔帮他们解释，两人连连点头飞也似的跑了。

宋知跟着顾年昔进屋，顾年昔回头看他：“这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，我也要睡了。”

宋知趁着月光一把拽住顾年昔，屋里昏暗，顾年昔躲闪不及被他抱着摔在床上。

“宋知你干什么？”他低吼出声。

“别动，抱一会。”宋知的呼吸喷在脖颈上，痒痒的，“我知道你最近睡不好，过来陪你。”

顾年昔苦笑，现在屋里屋外全是自己的流言蜚语，怎么可能睡的安稳。

而且他还疑惑，刚刚那两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是鬼域阁的人，他在鬼域阁的身份应该是没有人知道的。

这个疑惑在他第二次出门的时候就解开了，不知何时他鬼域阁的身份被落城查了出来，传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了，连官府的通缉令都印了满城，只有他自己还蒙在鼓里。

他回去时宋知正在找他，放他出去的人跪在一旁不敢说话，顾年昔走上前，用质问的语气说道：“为什么不告诉我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。”

“我怕你听了难受。”宋知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“整个蕲州追杀我，我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了，我自己都不能有知情权吗？”

“不是这样的年昔。”宋知急于解释，却被赶来的山雨盈打断了，山雨盈面色慌张匆忙道：“坊主，外面白无常的仇家都聚在一起往顾府的方向去了。”

顾年昔脸色大变，想起父母的墓碑，又想起程琰，双眸瞪着宋知：“这就是你处理的结果？”说完留下两个人夺门而出。

该死！宋知暗骂，带着流花坊的人追了出去，等他赶到顾府的时候，围了好多人，顾年昔在中心，抱着程琰的尸体挡住后院的去路，眼睛因为愤怒和悲伤爬满了红血丝，宋知知道有什么东西崩坏了。

“保护年昔，这里的人不留活口。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，越过众人来到顾年昔面前，却迟迟不敢靠近。

还是顾年昔先开口，声音轻飘飘的：“宋知，程琰死了。”

“对不起，我来晚了。”

“宋知，怎么办，我忽然觉得好难啊。”顾年昔喘着气，像被什么遏制了喉咙。

是啊，太难了，为了和宋知在一起，他放弃了以前的自己，放弃了本来可以拥有的“家”，离开白鱼离开程琰，到现在被人一路追杀，走在路上都要心惊胆战。他原本的下定决心在现实面前那么软弱。

宋知刚要说话，打斗声突然变小了，他一低头，许多的蛇在地上游走，所有人都不敢再动一下。

“真是狼狈。”逝红颜嗤笑，一步一步走近，宋知警惕地盯住她，她厌恶地斜睨着宋知，“今天没工夫和你周旋。”

“今日在场的出去了都给我记着，顾年昔是我鬼域阁的人，今后谁再敢与他作对，传他的谣言，鬼域阁绝不姑息，咱们奈何桥再会。”逝红颜说完，地上的蛇重新钻回她的袖子里，一众人立马作鸟兽散。

“顾年昔，跟我回去。”

“他不会跟你走。”宋知挡在了顾年昔面前。

顾年昔摇晃着站起来：“把程琰安葬后，我跟你回去，，多谢替年昔解围，给桥主添麻烦了。”

“顾年昔！”

他看向宋知：“现在的情况我只能回鬼域阁才安全，这样查下去你的流花坊迟早也会暴露吧，我们等等，等这阵子避过去。”

那要是避不过去呢？宋知没敢问出口，有鬼域阁的庇护或许没有人敢动他，可是他与仇人断袖的污言秽语不会消失，鄙夷的目光不会消失，身份暴露也无法再有光明正大的资格，这些避不过去该怎么办呢。

“坊主。”顾年昔被逝红颜带走后，山雨盈犹犹豫豫地开口，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，您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。”

宋知抬手打住了她：“我知道，当年陷害顾旗的人就是程家，我就奇怪他们为什么不惜与流花坊为敌也要杀年昔，原来是在斩草除根。”

“那咱们也要还一份大礼。”山雨盈说。

“礼尚往来，一个不留。”宋知的眼神完全阴狠下来。

“那这件事，顾年昔那边......”

宋知闭上眼，顾年昔隐忍的痛苦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，许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：“先不要告诉他。”